文/北一女中國文教師徐秋玲

 

當生命如歌,行板款款,一路蜿蜒,從青春到白頭,從故鄉到異鄉,從愛難捨到離別苦,唯有詩,能抵抗時間。


 觀看瘂弦在島嶼寫作的紀錄片《如歌的行板》,心底濕潤微微,為才情、恩情以及不曾憾悔的愛情。很多人事已然亡逝,今天的雲也不再抄襲昨日的雲,但屬於古典手作的文學與愛戀,卻始終能令我心依依、為之憂喜。當《創世紀》眾詩人齊聚一堂,管管以嘶啞的聲音深情朗讀〈鹽〉時,二嬤嬤那一聲聲彷若撕裂心扉的「鹽啊﹗鹽啊﹗」竟令我眼眶微紅,感同身受。詩人回憶起他和張默、洛夫的相交過往,不管是同行漫步的娓娓道來,或是個人陷入沉思的獨白微笑,都令人感懷那一去不復的詩狂盛世。

 只出版過一本詩集的瘂弦,更常為人所著稱的應是他擢才無數的編輯生涯。此片導演陳懷恩從片頭如詩的停格,讓詩人在歲月中泅泳,緩緩泛擴情感的漣漪,記憶之光悠悠流淌。所以觀眾得以見識聯合、中時兩大報系副刊編輯的良性競爭,瘂弦贈高信疆的一盤酒棋,更有棋逢敵手、惺惺相惜的快意恩仇。卻在高信疆去職、離世之後,失去對手的詩人備感孤寂,落寞之感溢於言表,令人不勝噓唏。然而,透過林懷民、阮義忠、蔣勳、吳晟、席慕蓉等人的對話,可以看到他們對瘂弦的知遇充滿感激,甚至是亦師亦友的理解與敬重。

 瘂弦和林懷民敘舊的那一幕,始終縈繞在心,令我淚眼婆娑。當他們不經意看到書上的梅蘭芳時,詩人說起梅蘭芳一生儀表恭謹,晚年因不讓他人瞥見自己的狼狽,最後死於反鎖的浴廁中。而愛侶孟小冬要離開梅蘭芳時,最後反覆對他說的是﹕「不要怕﹗」,談到這裡,瘂弦忽然哽咽失聲,無法再續,林懷民雙手搭上他的肩,懂得他的怕,卻甚麼也沒說。另一個動人的畫面是阮義忠提及去幼獅文藝毛遂自薦畫插圖時,看到小小的辦公室只有瘂弦一人,笑著對他說﹕「你要做甚麼呢﹖」事隔多年,不再畫畫的藝術家拿起了相機,為眼前的詩人攝影,慈藹依舊,眼底卻多了幾抹滄桑。

 或是到淡水八里聽蔣勳朗詩,或是隨吳晟到彰化果園探行,還有席慕蓉口中評點她寄去三十首詩的孜孜用心,從軍來台的瘂弦對台灣文壇人才的拔擢與鼓勵實在功不可沒。即便在鄉土論戰壁壘分明之時,他藉由副刊介紹台灣本土作家及其作品,一張與楊逵並肩跑步的照片令人莞爾;而邀請鄭樹森越洋訪問每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,引進世界文學視角並加以引介,其氣魄亦不可不謂之遼遠宏大。然而,隔著一彎海峽的家鄉與親人,音訊斷絕多年之後回返,面對的是家屋頹敗、父母雙亡,母親臨死前的遺言是﹕「我是想兒子想死的。」詩人轉述此語時,縱使臉色清淡,仍忍不住幽幽地說了句﹕「若不是當時的禁令如此決絕,只要能捎去一封信息,或許就能讓母親有一線生機。」孰非人子,聽聞此語,怎能不傷痛心酸﹖

 然後是最最令人不捨不忍的愛情。妻子自小多病,他卻是一眼認定「這就是我要的女孩兒」,雖然老師王夢鷗提醒迎娶有病女子的艱辛,他依舊海誓山盟、義無反顧。兩人書信往來的隻字片語,真情流露,直至妻去世之後,所有的信件原封不動地放在生了鏽的盒子裡,不敢翻動。想是應拍攝此片之要求,只見詩人顫巍巍地取出信件,卻是看了一封之後,趴在桌面,再也抬不起頭。這個場景讓我淚流滿面,覺得導演太殘忍,也太剔透,讓瘂弦的悲痛一覽無遺,殷殷深情無從藏躲。配上寫給妻子的詩句〈給橋〉﹕「常喜歡你這樣子 ∕ 坐著,散起頭髮,談一些些的杜步西 ∕ 在折斷了的牛蒡上 ∕ 在河裡的雲上 ∕ 天藍著漢代的藍 ∕ 基督溫柔古昔的溫柔 ∕ 在水磨的遠處在雀聲下 ∕ 在靠近五月的時候」油然浮現「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的註解,縱然將思念貼上郵票,又該寄到哪裡?

 此片雖配樂清淡,但有搭配詩人作品的如畫影像,有眾詩人性格鮮明的朗讀音韻,從友情、恩情、親情到愛情,過場流暢,清新自然。導演讓詩人的真性情說話,讓熟識多年的好友代其發聲,更重要的是還原卸下編輯身分後的詩人本色,以〈如歌的行板〉貫串其時而昂揚時而低吟,終究溫柔潺潺的一生。南方出生的我不懂瘂弦家鄉的紅玉米,但我感覺得到他的鄉愁;我不認識他愛吟〈聲聲慢〉、修著指甲、坐著飲茶的橋橋,但我明瞭她信中望著他的背影要他增胖些的愛情;我沒能趕上那風起雲湧的副刊文藝時代,但我後來讀了很多主編慧眼挑選出來的作家作品。感謝導演以此片銘刻詩人的身影,行走如歌,餘音不絕如縷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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